新京報
程益中
2026-02-03 03:32:03
老趙的貨車，與其說是一輛交通工具，不如說是他大半輩子生活的縮影。那是一輛開了十多年的老式輕卡，車身被歲月染上了些許斑駁，但漆面依然擦拭得锃亮，每個角落都透露出主人精心維護的痕跡。車頭掛著一對有些掉色的中國結(jié)，據(jù)說那是林清剛嫁過來時，特意為他掛上的，說是圖個吉利。
老趙從不舍得摘下來，每當看到那對紅紅的中國結(jié)，他總會想起林清那雙明亮的眼睛，想起她剛進門時，臉上那抹羞澀又堅定的笑容。
今天，老趙又一次??要送林清。不是去什么遠方，只是從城南的娘家，送她回城北的家。林清白天在一家外貿(mào)公司上班，忙起來常常加班。今天正好是她母親的生日，家里做了頓豐盛的午餐，親戚們都來了，熱鬧得很。臨近傍晚，林清的母親拉著她的手，滿是不舍，可又得讓她回去照顧孩子。
老趙的車就停在路邊，車廂里空空蕩蕩，只有他那熟悉的、帶著機油和柴油混合味道的氣息。
“閨女，路上小心點啊！”林清的母親隔著車窗叮囑道，臉上滿是疼愛。林清乖巧地點點頭，然后看向老趙：“爸，麻煩您了?！薄班?，什么麻煩不麻煩的！這不就是順道的事兒嘛。”老趙嘿嘿一笑，嗓門洪亮，帶著一股子山東人的實在勁兒。他拍了拍方向盤，“這車，雖然老了點，但??跑起來還頂用。
林清坐進副駕駛，一股熟悉而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。車里放著幾張老趙年輕時的黑白照片，還有一張是他和林清結(jié)婚時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彩色照片。老趙喜歡把這些照片放在車里，他說，這是他的“寶貝”。林清看著照片里年輕的自己，再看看身邊雖然頭發(fā)已經(jīng)花白，但精神矍鑠的老趙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爸，今天媽做的??紅燒肉可香了，您怎么沒一起去吃？”林清打開話匣子?！拔也蝗?，我去了，你們吃得還盡興嗎？”老趙笑著說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狡黠。他知道，自己不去，林清和她母親能更自在地??聊家常?！鞍??，您就是會說話。下次您一定得去，我媽可念叨??您了?！绷智迦鰦傻馈?/p>
老趙聽了，心里美滋滋的。他知道，林清嘴甜，但這話，他愛??聽。
貨車緩緩駛?cè)胲嚵鳌０淼某鞘?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，車水馬龍，匆匆而過。老趙的車不快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匦旭傊路鹗且蝗~在都市洪流中緩緩游弋的舟。他不喜歡開快車，尤其是送林清的時候。他總是說，“安全第一，再急的??事兒，也得悠著點?！绷智逡擦晳T了老趙的開車風格，不催促，不抱怨，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，偶爾和老趙聊幾句。
“爸，您這車，今年年底是不是就該換了？我聽說現(xiàn)在有那種新能源的，環(huán)保又省錢?！绷智咫S口問道。老趙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著，沉默了一會兒?！霸匍_兩年吧，這車，我開慣了，舍不得?！彼D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而且，它也還能干活，送你回娘家，載著貨物去市場，都挺好。
”林清知道，老趙的“舍不??得”，不僅僅是對一輛車的感情，更是他對生活的眷戀，對過去時光的珍惜。這輛貨車，陪伴他走過了多少風雨，承載了多少汗水，又見證了多少家庭的溫暖。
“您說的也是。只要它還能跑，就好?！绷智鍦仨樀鼗貞?yīng)道。她知道，老趙是個有擔當?shù)娜?，他從來不輕易做決定，但一旦做了，就一定會堅持到底。貨車??駛過一座高架橋，城市的夜景盡收眼底。華燈璀璨，霓虹閃爍，像一幅流動的畫卷。老趙的??目光沒有在那些繁華的景象上停留太久，他的注意力，始終集中在眼前的道路上，以及身邊這個他疼愛的兒媳婦。
“爸，您知道??嗎，今天我媽還說，她特別慶幸我嫁給了您兒子，能有您這樣一位好公公?！绷智遢p聲說道，語氣里充滿了真摯的??情感。老趙的臉微微泛紅，他擺擺手：“你媽過獎了，我就是個粗人，盡力而為罷了。”“您不是粗人，您是有情有義。我剛來的時候，什么都不??懂，是您，總是耐心地教我，關(guān)心我。
”林清的眼里閃爍著感動的光芒，“每次??我遇到困難，您總是第??一個站出來?！?/p>
老趙默默地聽著，嘴角卻不自覺地地??上揚。他知道，林清是個懂事的孩子，也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媳婦。他們之間的這份感情，不是血緣，卻勝似血緣。這輛老舊的??貨車，此刻仿佛也變得溫暖而有生命力，它承載著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，在這夜色中，駛向家的方向。
夜色漸濃，城市的??光暈將老趙的貨車包裹其中，宛如一個移動的溫暖角落。林清靠在座椅上，感受著貨車引擎輕微的震動，以及老趙偶爾變換檔位時，那熟練而沉穩(wěn)的動作。她喜歡這樣的時刻，安靜，祥和，充滿了信任和依賴。這輛貨車，在別人眼中或許只是運輸工具，但在她心中，卻承載著一種無言的溫情，一種扎根于平凡生活中的力量。
“爸，您記得嗎？當年我剛懷孕的時候，半夜突然想吃西瓜，外面買不到，您二話不說，披著件衣服就開車出去，跑了好幾個鎮(zhèn)子，才給我買回來一個。”林清回憶道，聲音里帶著笑意。老趙嘿嘿一笑，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來：“那是自然！你懷著我的孫子孫女，我能不盡心盡力嗎？那會兒，天氣還冷，你媽心疼我，讓我多穿點，我哪兒顧得上！就想著，快點把西瓜給你弄回來，免得你嘴饞??。
”“那時候，我心里特別感動。覺得您就是我最堅實的??后盾?！绷智宓难劭粲行駶?。她想起，那時自己剛到這個陌生的城市，一切都那么不熟悉，唯有老趙的??關(guān)心，讓她感受到了家的溫暖。
老趙輕輕嘆了口氣：“傻孩子，我們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，就該互相照顧，互相扶持?！彼D了頓，語氣變得有些沉重，“我兒子，他是個好孩子，但有時候，就是太忙了，顧不上家里。我就得替他多看著點，多操心點?！薄澳鷦e這么說，我先生也辛苦?！绷智遐s緊說道，她知道老趙的言外之意，他只是心疼她，怕她受委屈。
“我知道他辛苦。但他再辛苦，也不能讓媳婦兒受委屈。”老趙堅定地說，“你們小兩口，好好過日子，比什么都強。”
貨車駛過一片低矮的居民區(qū)，這里的??老式樓房帶著濃厚的市井氣息。老趙的車減速，在巷口停下。車燈的光束照亮了前方不遠處的家門?！暗搅耍??！绷智遢p聲說道，眼中充滿了不舍?！班牛搅?。快進去吧，孩子還在等你呢。”老趙發(fā)動車子，在路邊停穩(wěn)，然后熄了火。
他并沒有立刻讓林清下車，而是和她一起，靜靜地坐在車里。
“爸，您今天晚上來我家吃個飯吧？我給您做您愛吃的紅燒排骨?！绷智逖埖馈＠馅w搖了?(xī)了一下，笑著說：“不??了，今天晚上還有一車貨要送。我得趕緊去裝車?！薄翱墒恰绷智暹€想說什么?！皠e可是了?！崩馅w打斷她，語氣溫和，“我就是送你回來，沒啥大事。
你自己在家，照顧好自己，照顧好孩子。有什么事，隨時給我打??電話?！彼麖目诖锾统鲆化B錢，遞給林清：“這個，拿著。買點好吃的，給孩子添點衣服?！绷智褰舆^錢，但她知道，老趙給她的，遠不止這些錢，還有那份沉甸甸的關(guān)懷和無私的付出。
“爸，謝謝您。”林清的聲音哽咽了。“謝啥？一家人，別客氣?！崩馅w拍了拍她的手背??，粗糙的手掌帶著厚繭，卻異常的溫柔，“好了，快下車吧，再不回去，你兒子該鬧了?！绷智暹@才推開車門，下了車。她回頭看著老趙，老趙也看著她，兩人相視一笑。“爸，路上小心。
林清看著老趙的貨車緩緩駛離，車燈在夜色中逐漸變成兩個遠去的光點。她站在原地，久久不能回神。她知道，這輛老舊的貨車，不僅僅是老趙的交通工具，更是他辛勤付出的象征，是他對家人無私奉獻的見證。而老趙，這位平凡的老人，用他最樸實的方式，詮釋著什么是親情，什么是責任，什么是愛。
在這個快節(jié)奏的都市里，在那些冰??冷的鋼鐵森林中，老趙的貨車，像一束溫暖的光，照亮了林清回家的路，也溫暖了她疲憊的心。這輛車，這番情意，將成為她生命中一份珍貴的記憶，一份永遠值得珍藏的溫情。當老趙的貨車再次消失在夜色中，林清知道，那份溫暖，將一直陪伴著她，直到她走進家的門，直到她擁抱她愛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