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談
楊瀾
2026-01-31 10:18:11
“媽媽的桃花源，藏著我們回不去的溫柔鄉(xiāng)?！泵慨斶@句話在心頭縈繞，總有一股暖流涌動，伴隨著淡淡的悵然。那是一個由母親的??雙手、她的笑容、她的嘮叨??，以及家中彌漫的飯菜香氣編織而成的世界，像極了陶淵明筆下那個避世的桃源，美好得不真實，卻又真實得讓人心痛。
我的“桃花源”，始于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它樸實無華，卻是我們童年最堅固的屏障，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紛擾。門外是風雨，是四季更迭，門內(nèi)則是永遠亮著燈的廚房，永遠冒著熱氣的鍋灶，以及那個永遠在忙碌的身影——我的媽媽。她的懷抱，是世界上最柔軟的搖籃，她的聲音，是比任何搖籃曲都更能安撫心靈的旋律。
我還記得??，那個狹小的廚房，是她施展魔法的圣地。陽光透過布滿油煙的玻璃窗，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她能用最尋常的食材，變幻出無窮的美味。一碗熱騰騰的面條，幾碟家常小菜，即便只是如此，卻也足以讓我們兄妹圍坐在那張有些褪色的方桌旁，吃得心滿意足。那時的我們，對物質(zhì)的要求不高，對幸福的定義也簡單。
快樂，就藏在那一口口香甜的飯菜里，藏在那雙被灶火熏黃卻依然靈巧的手里。
夏天，媽媽會在院子里種上幾株牽?；ǎ鼈兯{紫色的??小喇叭，在晨光中悄然綻放，像是她臉上不經(jīng)意的笑容。她會用白色的塑料桶接滿井水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澆灌那些嬌嫩的花朵。傍晚時分，她會搬出一張?zhí)僖危跇涫a下，一邊納著鞋底，一邊給我們講著那些古老的??故事。
故事里有神仙，有妖怪，有善良的農(nóng)夫，也有狡猾的商人。我們趴在她的膝頭，聽得津津有味，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個奇幻的世界。那些故事，并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(jié)，卻充??滿了樸素的道理和溫暖的寄托，也悄悄地塑造了我們對世界的認知。
冬天，北方寒冷刺骨，但家里的溫暖卻能融化一切。爐火熊熊燃燒，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頰。媽媽會提前準備好過冬的衣物，一件件縫補，一件件熨燙。她總是擔心我們會凍著，會生病。她會給我們織毛衣，織帽子，那些拙劣卻飽含深情的針腳，是我們身上最溫暖的依靠。她也會在除夕夜，煮上一鍋餃子，每個餃子里都藏著一枚硬幣，誰吃到，來年就會有好運。
那時的我們，對“好運”的理解，不??過是多吃一個餃子，多得到媽媽一句夸獎。
媽媽的“桃花源”里，沒有名山大川，沒有奇珍異寶，有的只是平凡的生活，瑣碎的日常，以及她那顆永不疲倦的心。她的溫柔，不是那種濃烈如酒的奔放，而是細水長流的涓涓細流，悄無聲息地滋潤著我們的生命。她從未說過多少“我愛你”，但她的一舉一動，都寫滿了對我們的關(guān)懷和寵溺。
她用自己的方式，為我們構(gòu)建了一個絕對安全、充滿愛意的避風港。
我們終究要長大，要離開。就像春天的花朵，終究要凋零；就像夏天的蟬鳴，終究要散去。當我們背起行囊，踏出那扇木門，我們便開始了與“桃花源”的漸行漸遠。每一次離開，都仿佛撕扯著那根名為親情的細線，盡管它牢不可破，卻也因此繃得更緊，更易觸動。
如今，我已走過千山萬水，見識過繁華都市，也經(jīng)歷過世事滄桑。我曾以為，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精彩，那里有夢想，有挑戰(zhàn)，有無限的??可能。我曾拼盡全力去追逐，去擁抱。但每當夜深人靜，疲憊襲來，我最懷念的，依舊是那個簡單而純粹的“桃花源”，是那個永遠為我亮著燈的家，是那個永遠帶著溫暖笑容的媽媽。
我終于明白，媽媽的“桃花源”，并非一個地理上的存在，而是一種情感的象征，一種精神的歸宿。它是我們內(nèi)心深處最柔軟的角落，是我們無論走到哪里，都會魂牽夢縈的地方。它藏著我們回不去的，卻又永遠無法忘懷的，那份最純粹的溫柔。
“媽媽的桃花源，藏著我們回不去的溫柔鄉(xiāng)?！边@句話，像一把鈍刀子，輕輕地，卻又狠狠地，剖開了我內(nèi)心最柔軟的部分。那份“回不去”，不僅僅是對地理空間的疏離，更是對時光流逝、容顏老去的無奈。
曾幾何時，那扇木門后，是永遠年輕的??媽媽。她的腰板挺直，她的步履輕盈，她的笑聲清脆如鈴。她會為了我們的一點點小成績，欣喜若狂，逢人便夸；她也會為了我們的一點點小委屈，心疼不已，比我們自己還要難過。她的世界，仿佛就圍繞著我們幾個小小的身影旋轉(zhuǎn)，她甘之如飴，樂此不疲。
我還記得，她總喜歡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。逢年過節(jié)，她會拿出珍藏的紅對聯(lián)，貼在門上，為家里增添幾分喜慶。她會在灶臺上掛滿蒜苗和辣椒，那是一種屬于鄉(xiāng)村的樸實，也是一種對生活的熱愛。她甚至會把她自己最喜歡的那件碎花旗袍，小心翼翼地收起來，不舍得穿，留著等我們長大。
那件旗袍，至今還珍藏在我的衣柜里，觸碰時，似乎還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。
我們小時候，她是我們心中的“無所不能”的女神。生病了，她能準確地找到草藥，熬制出苦澀卻有效的湯藥；摔跤了，她的懷抱就是最好的創(chuàng)可貼；考試考砸了，她的??溫柔訓誡總比嚴厲責罵更能讓我們反思。她的愛，是那么具體，那么實在，仿佛可以觸摸，可以感受。
時間是公平的，它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停下腳步。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依然在，但門里的人，卻悄悄地改變了模樣。我第一次意識到媽媽老了，是在一次回家的途中。她站在村口，向我揮手告別，夕陽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，我第一次??注意到，她花白的頭發(fā)，和那深深的皺紋。
我曾無數(shù)次地想要留住時光，留住媽媽年輕時的模樣。我曾想過，如果能夠回到過去，我一定會緊緊抓住她的手，告訴她，我有多愛她，有多么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。但??我知道，那只是一個美麗的幻想。我們終究是在她的“桃花源”里，汲取了她全部的愛和養(yǎng)分，然后，像蒲公英的??種子一樣，被風吹散，去各自的天地闖蕩。
如今，我回家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，每次回去，都能感受到她身體的衰退。她走路變得緩慢，聽力也開始下降，有時候，她會把我說的話聽錯，然后，用一種帶著疑惑又寵溺的眼神看著我，仿佛我還是那個需要她時刻照顧的小不點。她會一遍又一遍地給我講著那些陳年舊事，那些我們早已聽過無數(shù)遍的故事，但??她依然樂此不疲，仿佛在用這種方式，重新確認我們之間的聯(lián)結(jié)。
我嘗試著去彌補，去回報。我給她買衣服，買保健品，帶她去體檢。但總覺得，這些物質(zhì)上的補償，遠遠無法抵消她為我們付出的那些無私的??愛。她需要的，不是這些，而是陪伴，是真心的傾聽，是更多的??溫情。
那句“媽媽的桃花源，藏著我們回不去的溫柔鄉(xiāng)”，在長大后，有了更深的含義。它不再僅僅是美好的回憶，更是一種警醒。它提醒我，不要等到失去，才懂得珍惜；不要等到白發(fā)蒼蒼，才明白陪伴的重要性。
我也曾試圖在自己的生活里，復制媽媽的“桃花源”。我學著下廚，學著照顧家人，學著去給予。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無論我多么努力，都無法完全復制那份純粹和無私。因為，那份“溫柔鄉(xiāng)”，是獨屬于媽媽的，是她用她的一生，為我們量身定做的。
現(xiàn)在，每次電話，我都會耐心地??聽她絮絮叨叨，即使她的話語有些重復，有些跑題。我會在她的每一個“注意身體”的叮囑后，認真地回答“好的”。我也會在每次掛斷電話前，對她說：“媽，我愛你。”盡管我知道，她可能并沒有完全聽清，但她一定會感受到，那份穿越千山萬水，依舊濃烈的愛意。
“媽媽的桃花源”，她可能依然在那個樸素的家，依然在她的灶臺邊，依然在她的藤椅上。但對我而言，它已變??成了一個永恒的符號，一個精神的坐標。它藏著我們回不去的，那段最純真、最溫暖的時光，也藏著我們永遠無法忘懷的??，那個為我們傾盡一切的，最溫柔的故鄉(xiāng)。
而這份愛，即使時光流轉(zhuǎn)，即使容顏改變，也依然在我們心底??，永恒地閃耀著。
